第一财经:《植物学家》拍出了人类与植物、自然以及不同民族之间的关系。很多人说,能拍好儿童电影的人都有一颗赤子之心。在观众反馈中,有哪些让你觉得不一样,甚至超出了你拍摄初心的部分?
景一:最让我意外的是,很多观众在看完电影后,真的会去寻找、分享自己和自然、植物相关的生命经验,长篇大论地分享感受。虽然电影的故事是从小孩的内心世界出发,但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有对生命的独特理解,观众会在时间的流动中更充分地调动自己的感受。
我很荣幸一部电影能被看见,大家把自身的生命经验或对自然的思考注入其中,构成对影片丰富的印象。无论是从未接触过艺术电影的观众还是影评人,都是其中的一部分。就像儿时认识第一棵树,我们就是触摸它、感受它,而不是带着那么多知识和目的。
有观众说,看完电影有种“既扎根又流动”的感受。这特别准确地描述了我的成长:我出生在新疆,然后不断去往城市、世界各地。我像一颗松果,顺着河流漂流,可能在某个岸边停下,重新长成一棵树。
第一财经:这部电影对部分观众可能有挑战,它的节奏比较慢。在追求快节奏的今天,你觉得“慢电影”的魅力是什么?
景一:对我而言,我的童年就是这样的节奏。今天的生活,无论是短视频还是快节奏叙事,都强调效率和强目的性。但拍摄这部电影,我从植物身上得到的启发是:植物从不强迫人,侵略性少,它就在那里。你观察或不观察,它都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。今天在城市中,真正热爱生活的人,即使在办公室也会照料一盆植物,进入安静感受美的时刻。我希望电影能带给大家这样的感受和思考。
第一财经:拍这部电影时,你花了大量时间做田野调查,是否重新梳理了自己与童年、与自然的关系?这部电影里有很多人的离开,比如哥哥、美玉,他们都离开寂静的村庄,去往大城市。这种告别是轻飘飘的,没有惊天动地,但显得更加孤独,是否和你童年的感受有关?
景一:肯定有。电影里不仅有小男孩,也有哥哥、叔叔、老人,他们像植物不同的生长阶段,或一个家族在不同时代的境遇。我小时候的家在村头,坐在房顶能直接看到天山,从小就会想象远方有什么,有一种莫名的、说不上来的寂寞感,想象力被放置到很远的地方。所以电影里除了现实,也有想象的部分。比如那匹马,在哈萨克族的神话传说中,动物是会说话的,这安放了我从小对远方和未知事物的想象与好奇。
关于离别,电影里用了一些圆圈的意象:阿尔辛和美玉玩耍时的转圈、舍不得她离开时的转圈、夜晚围着树转圈、哥哥从乡村到城市的漂泊……以及电影结构上开头和结尾的老者,也是一个圆圈。这像泉水的波纹,映照出人生的不同层次,让我们的生命得以扩大。这也是电影从一个小孩的视角向下扎根,试图呈现更完整的感受与思考。
第一财经:看《植物学家》很有伊朗导演阿巴斯的感觉,电影的作曲也来自经常跟阿巴斯合作的伊朗作曲家裴曼·雅茨达尼安。
景一:我们都对人在景观中的境遇有相似的关注倾向。不仅是阿巴斯,包括土耳其导演锡兰,以及我很喜欢的印度导演萨蒂亚吉特·雷伊,他们的电影不仅关注人,也关心人在环境、风景中的表达。这些电影史上的杰作是我们年轻创作者创作的源泉和努力方向。
第一财经:是什么启蒙了你的电影梦?你希望自己是一个带有新疆印记的导演吗?
景一:我八九岁时就通过租碟看了大量港片和好莱坞商业片。上初中后,我才发现有些电影能震撼心灵、让人流泪。那时我觉得,那些在房顶无法安放的感受和情绪,似乎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表达。比如《霸王别姬》、库斯图里卡的《地下》等电影,让我觉得“电影居然能这样拍”,直击人心,算是种下了种子。
我比较特殊的一点是,我出生成长在新疆,但父辈是从南方来到这里的。新疆对父辈意味着新的土地,这里有多个世居民族。从某种角度看,我也属于这里的少数派。我带着父辈和自身的印记在这里土生土长,与各民族交流,自然会形成一种既是新疆的一部分,又带有我个人特点的感受。
第一财经:你的电影里有一些超现实的魔幻元素,比如会说话的马。